离开科大的日子

<一>

2002年7月11日,长沙站的月台不很拥挤却显得凌乱不堪。
兄弟姐妹们有的笑着有的哭着,小龙哭得最一塌糊涂。
我上了车,看着大伙,又下了车,和每个人一一道别。
我并不明白此刻我心里装的是什么,苦涩的离愁还是绚烂的憧憬,对过往的叹息还是对自己的嘲笑?我并不知道……

忘记了是什么时刻,站台开始向后跑去,地上的人挥挥手,我还是没有流泪,勉力露着笑容,我向他们竖起了大拇指。可为什么这样,我也不知道,说明我坚强,说明大伙都不赖?肯定不是的,这些都不是,我只是想让我走得好看一些……

忽然想起哪本书里写的:列车缓缓启动,带走的是又一截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双层的列车,在夏天是如此的凉爽,甚至寒冷。没有毛毯,我也睡不着。老爸在另一节车厢,他要来接我,而且是突然来的,我却没有说什么,一点抗议都没有,反正来都来了。

夜晚总是黑色的,为什么呢?学校给买的车票到郑州,再往青岛转,通票才78块,我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这样廉价的一张纸要把我送出1500多公里,是不是很划算?

短短的一个月,甚至只有20多天,所有往届毕业生的感受闪电般袭遍全身。我们不停的吃饭喝酒,不再对内务作任何努力,甚至夜不归宿。最后的几天里我们甚至不忍去整理行李,因为一旦打好了包裹,在包裹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们的了,除了眼睛里的泪水。

最后一次吃散伙饭,依然是在蜀一香,三班带来的珠江啤酒喝起来很爽。我就不停的喝,死胖子拼死夺过一杯,我还是不停的喝,后来我哭了,还有别人。我和老大抱着头,伏在酒桌上,泣不成声。可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居然这样无法控制的流着咸咸的泪水?为了那门补考的革命史?为了湘阴那20多个无聊的夜?为了无数次的钩肩搭背?还是为了那痛彻骨髓的恋爱?我们并不知道,也不会有人来回答,我们只是哭泣,如同走失在荒野的孩子,一群可怜的没有方向的孩子。我们只知道,在那样的时刻,哭泣可以让我们感到安慰,至少证明,我们的1400多个日日夜夜是值得我们用泪水来捍卫的。

列车依然在黑暗中不紧不慢的穿行,像一条狡猾的鲨鱼,它只是希望用黑暗来恫吓我们这群无辜的路人。冰冷的玻璃窗似乎并不透明,一闪一闪的透着昏黄的光,就好像最后的晚会中暧昧的灯火,那灯火是如此的昏暗以至于无法照亮我们疲惫却又不愿退场的脸庞。那晚,我最真诚的朋友小黑向我冲了过来,潮湿着眼圈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他大声的质问我“你去哪了?”而我却无力回答,只是呆呆的站在那,等待着他的拥抱。是的,我去哪呢?一个红瓦绿树都能成为综合症的地方,有着湛蓝的海岸线和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可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我黑黑矮矮胖胖的小黑和他硕大的鹰钩鼻子。或者能够给我一对小小的翅膀,我也许还能感到满足。但这些都没有,最后我剩下的只是写得乱七八糟的毕业衫,很多年以后,我要靠它支撑我最生猛却依然无力的四年的回忆……

而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太阳依然毒辣的中午,601前的水泥板被烤的炽热,我拿起我最后的两件行李低着头缓缓走过,春亮帮我提着一个包,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走。楼上有人探出头向我招手,说阿朱走好。我只是向他们挥挥手,那一刻我不知道我应该说再见还是BYE。

阿彬肯定是个坚强的人,他人聪明的了得却几次四级失利,最后申请去西藏,结果被分到新疆,可他仍然过得很快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因为我并不能了解身边每个人内心深处的伤。此刻他坐在我的对面,似乎并没有往日那么多灿烂的笑容。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上还有些并不明显的雀斑。

我想人生是奇怪的,许多事情我们避之不及却仍然轰然触礁,所有的幻梦便在那瞬间戛然而止。而许多人莫名其妙的走到一起,又在最后圣诞的钟声响过之后,一哄而散,不知所踪,只留下午夜寒冷的月光温顺的抚摸着星城的大街小巷,甚至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翻过了一生中最后的浪漫主义诗篇,更加不觉其实许多脸庞就如同沙滩上的脚印,黄昏的最后一排浪一定会永久的将他们抹去,而迎接又一个黎明将是空荡的呜咽着的贝壳。就因为这些,我断定生活是奇怪的,不可思议的,一定是的!

其实每一次相遇总是雷同的,而每一次的离别却各有各自不同的悲伤。我依然能够清晰的记起801的武昌鱼只要了我们8块,符教授那么好的高数课被我们浪费了不少,而夏季暴雨来临的时候泡桐花总是漂满科大的校园,尽管我不确定那白色的大朵大朵的花是不是真的叫做泡桐。可这又有什么呢?四年来我在心里一直这样叫它,所以它就是泡桐。当然,所有的这些,都随着列车的缓缓启动离我而去了,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惊动我们那些早已沉睡了的记忆,因为他们有资格在这两平方公里的土壤里永远的做着我们曾经执著的做过的梦。

列车上的这一夜,我没有睡去,但或者也睡了,反正我能感到长沙梅雨季节的湿气一刻不停的围绕着我,而眼前晃动的也总是那把一度十分漂亮最后却丢失了的淡黄色的天堂伞……

<二>

当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面朝大海,但显然并不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十八哥已经和我在济南匆匆分手,老爸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我记得那个阳光刺眼,空气让人有些干渴的中午,我穿着一身陆军军装来到了这个海军的基地。看在我还是个军人的分上,就不说单位的名号了吧。

基地值班室的一个干部让站里来接人,还跟对方强调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脸上笑着,心里说哪跟哪阿!

来了个陈干事,胖嘟嘟的,拿着一部T28的手机。我上了车,就直奔海边过去了。

站里的房子看起来都是新的,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但说实话,我真的没搞清北在哪里。

另一个干事让我填了张表格,特长那一栏我想了想,还是空下了。然后他说先吃饭去,结果一转眼我就跟丢了。自己稀里糊涂的到了一个食堂,边上一个中校看我是新来的,喊我坐下先吃。我也没客气,聊了两句,知道是个队长。

饭后我就到了自己被分到的队,因为是周末,头都不在,就一个值班的副中队长,熊姓,我是说姓熊。随便找了个房间先呆了下来。

当时的代理分队长董问我,那个学校的?二炮的?我说不是,我科大的。他说那你来这儿干吗?这儿天天拔草。我心一下就凉了,哪还管外面好大的太阳……

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就想睡觉,我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面朝大海。

我屋子旁边的凉台朝东,当太阳转到西边的时候,这里显得有些凉爽。我站在上面发现两边是山,一边是海,一条绕了好大弯的小路通向北面的公路。往南不出200米就是许多人梦想着的大海,此刻她显得如此的宁静,波澜不惊的卧在小小的港湾。海风微微的吹过来,并不象人们说的那么咸,也没有腥臭味儿,淡淡的带着点叹息。

我安慰自己其实没什么不好,房子都是新的,还能看大海,拔草也许不算什么,在保定我们不是也弄过吗?何况还有这么好一个凉台,过几天我的电脑就到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可以放许巍的歌:你坐在朝西的阳台/让寂寞随黑夜袭来/任那寒冷的秋风肆意/吹乱你为爱等待的心……

只不过我的阳台是朝东的。

开始一个屋住的是兰工,四川人,老婆来队租房子住去了,过一过短暂的夫妻生活。我第一次见他感觉就是一文革时期受迫害的青年知识分子,头发有点长,不太精神的垂着,稀稀疏疏几根胡子错落有致,只是脸上没太多笑容。开始我还有点同情,后来心说谁他妈同情我啊,也就不再杞人忧天了。脚上泡都是自己磨的,没错。

当我开始打算在这间屋子苟且几年的时候,不幸的是我被调到了二楼住,那里没有阳台了,我的心情再一次滑到了谷底。

二楼那房间在最西边,同屋两个新来的,老闫,小于,都是二炮毕业的。老闫真的很老了,比我大三岁,是我老乡。他先当了三年的兵,好像在青海那边,喂过猪,做过饭,后来开东风大卡,最后考学上了军校,而其中大部分经历都成了他比较美好的回忆,除了最后一条,用他后来的话说,傻逼了!小于也真的比较小,80年的,个子也不高,而他现在比较重要的事情就是结婚。他有个女朋友,感情很好,在大连做软件,如果不是家里有点反对他们应该算一帆风顺了。

事实证明几个男的凑到一起最容易谈起的话题还是女人。那天晚上,他们两个配合着一起谈论过去学校的女生还有几个曾经的女朋友。我听了听感觉明显不如科大的故事多,不禁兴致盎然。虽然我的故事不多,但我还是决定怎么也不能给科大跌份,结果正当我打算吹嘘的时候,门外传来熊副的声音:早点睡觉。于是我呼了一口气,翻过身睡了。

开始的几天,吃过晚饭后我就跟老闫走到海边,坐在堤岸上听哗哗的海浪声,眼皮底下有一些灰不溜秋的小螃蟹在石头缝里来回的乱跑。我们俩都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那,看夕阳西下。我们对这里还不熟悉,现在没有必要发言,成熟的人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大概一周以后,单位组织去取托运的行李。新毕业的学员纷纷从各个楼里跑出来,我发现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在大卡的后面,我认识了老闫的哥们儿胖子,也是东北老乡,人和老闫一样实在,喜欢说笑,只不过老闫看起来更稳重些。胖子那个队好像比我们这边活跃,所以他知道了不少单位的事,不过基本上也没什么好事,无非是工作无聊,老婆难找的事,还有一个小子打了三年转业报告也没批。说实话最后这件事让我很沮丧。

毕业之前的那个寒假,我在家里,父母就问我工作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安排一下。我说不用了吧,也没什么意思,到时候看运气,好久干,不好就走人,没啥合计。到后来,家里还是想了些办法,但可以说基本都落空了,我也就听天由命了。现在看起来,结局不算很坏,至少青岛地方不错,但也算不上好,毕竟我的专业在这没啥用处。

我的东西不算少,加上电脑五六件,回去看了看,电脑走的也是铁路托运居然没什么损坏,别人都说挺幸运了。

屋子里面还是我们三个人,多了几个箱子,还有我的电脑,破破烂烂的一堆横在地上。我正考虑电脑要不要开箱,教导员进来说,你们行李都到了,想休学员假的可以报了。

当时教导员看起来人还不错,抽空总来看看,不象中队长,没事就自个呆屋里。教导员说他在这干了10年了,98年以前无事可做,整天喝酒打牌,这两年开始搞营区建设,没事就拔草,自己都承认不知道这些年怎么过的。哥几个一听总不胜唏嘘。

但那么多事情我们还是来不及想,行李到的第二天早上我跟老闫就休假走了。我晚上的火车,他更晚,他要去北京看他的女朋友。中午我们随便找了店要了点包子,第一次一块吃饭,还是要了点扎啤以示隆重。

就这样我独自上了回家的火车,不到两周的时间平平淡淡的过去了,新奇感是微不足道的,更多的怅然若师。想着渐渐遥远了的青岛,我认为还是把更多的问题留到休假以后,现在我需要回家……

本文到此中止。